午夜的米兰,秀场的流光溢彩,被陆铮甩在了身后,沈心怡和陆夏还留在那片镁光灯里,替"秦渊先生"把那出名流的戏继续唱下去。
蒙特拿破仑大街的霓虹,一条街一条街地暗下去,石板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旧,两侧的楼宇越来越沉默,另一个米兰,从浮华的金箔底下,露出了它真正的、苍老的脸。
走到一条窄巷的尽头,圣安布罗吉奥,在墨色的夜空里静静矗立。
陆铮还是头一回,站到它面前。
这里不是米兰大教堂那样直刺云霄的哥特尖塔,它低矮、敦实、沉默,一身粗粝的红砖是被一千六百年的风霜一层层喂出来的颜色,两座钟楼一高一矮分立两侧,像是隔了几百年才陆续长出来,现在彼此都已懒得理会对方,正面一道残破的廊柱回廊,圈出一方空旷的前庭,月光落下来,满地都是斑驳的、说不清年月的影子。
公元四世纪,米兰还是西罗马都城的时候,这座城的守护圣徒安布罗斯,就在这里布道、长眠,它比脚下这座城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要老,老到远在"网络"、"卫星"、"神谕"这些词诞生之前。
前庭空无一人,一圈低矮的罗马式拱廊,把夜色和这座低伏的教堂圈在当中,墙根、廊柱上,嵌着大大小小磨平了字迹的古碑,有的比这座教堂本身还早,是从更古的罗马废墟里拆来垒上去的。
一千六百年,这座城埋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和事,唯独这座红砖老殿像一块沉到水底的石头,一动不动看着上头的潮起潮落。
陆铮绕开正门,贴着回廊的阴影,摸到侧翼一道几百年的旧木门前,一截细铁丝,几个无声的动作,这道沉重的门闩,在他指下松开了。
将门合上,外头那一点城市的余响,就被这一千六百年的石头彻底吞噬了。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空气里浮动着冷香、蜡油,和陈年石头那股微凉而潮湿的气味,拱顶下祭坛前几盏长明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幽幽地摇,把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拉成满地张牙舞爪晃动的影子。
陆铮站在门内,没有急着动,先让眼睛一点点吃进这片黑暗。
祭坛深处,那尊传说中的黄金祭坛,在烛光里泛着幽暗而沉重的光,金箔与珐琅过了一千多年依旧晃眼,穹顶的半圆里是一幅巨大的镶嵌画,基督的脸沉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借着烛火,亘古地俯瞰着殿中的活人,侧廊尽头黑黢黢的是通往地下墓室的入口,三具圣徒的遗骨在那下面已睡了一千多年。
中殿一侧,一根孤零零的石柱顶上盘着一条古老的青铜蛇,黑沉沉地昂着头吐着信子,传说里到了末日审判那天,这条蛇会嘶嘶地活过来,这座供着千年古蛇的圣殿,在这死寂的夜里莫名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森然。
塔尼娅把他引到了这里,可她要在这一殿的黑暗里,告诉他什么呢?
陆铮能做的只有找到哪个真正的所罗门结,一个结断在哪儿,要递的话多半就落在哪儿,可这一殿的地,铺满了纹样,真正的断点也早已被遗忘。
陆铮借着烛光,从祭坛前那片最古老的地砖开始,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罗马式的几何、藤蔓、回纹,缠成一片浩瀚的石头之海,所罗门结到处都是,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首尾相缠、无始无终,完美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殿外的城市沉睡了,殿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极轻的噼啪,陆铮借着那几盏长明烛火飘忽的微光,一片地砖、一片地砖地挪,蹲下、起身、再蹲下,冰冷的石头把膝盖硌得生疼。
时间,是他眼下最耗不起的东西,塔尼娅那段被生生掐断的求救,那一声闷响之后的死寂,还压在他心口,可这种事偏偏急不得,一片漏看,就可能把她永远漏在某条不见天日的缝里。
他逼着自己慢下来,像一头在黑暗里逡巡的兽,目光掠过一个又一个完美的结,又一个一个地放过。
直到中殿靠后的一片地砖。
借着一盏壁龛烛火的余光,在一整片繁复的结里,有一处两条本该首尾相缠、永不断绝的线,在一个谁也不会留意的拐角,齐齐地断了。
几百年了,那道残缺,真的还在。
陆铮蹲下身。
断口处两道线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积了沉年尘灰的石缝,缝里除了灰还卡着几样东西,半截朽烂的草梗、一粒不知谁掉的纽扣和几枚朝圣者随手投下的旧铜币,枚枚陈旧地发乌。
就在这时,侧门的方向,传来一声粗糙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正在推开那道门。
陆铮的反应比念头更快,他熄了一切动作,整个人无声地向后退进最近一根石柱浓黑的阴影里,把呼吸摁进了胸腔最深处。
那道旧木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