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门铃的人
电梯的镜面像一片冷掉的湖。我抓着那袋便利商店的东西,里面咣噹咣噹:运动饮料、退烧贴、粥包和一颗我自己也说不清用途的柠檬。八幡站在角落玩手机,整个人像没插电的路灯。
「等一下出声要温柔一点喔。」我提醒他。
「你的『向来』有点可怕耶。」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静,地毯把脚步声吃掉了。按门铃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出汗,像是要告白一样紧张。
嗶——对讲机开了。雪乃的声音穿过细缝,乾乾的,有着被纸割到一样的刺痛感:「你好。」
「小雪!我们来看你了,可以开门吗?」
「谢谢……我不要紧。」她像在坚持,也像在道歉。
「开门。」八幡语气很平。
隔了两秒,她说:「等十分鐘。」
我和八幡面面相覷。十分鐘能干嘛?重新做人吗。最后我们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八幡把我那颗柠檬拿起来看了看:「你打算拿这个做实验?」
「备案b。万一她只愿意喝柠檬水咧。」
「万一她只愿意喝你哭出来的眼泪呢。」
「那要你先说些话把我惹哭才行。」
雪乃站在那里,看起来像把自己装进「雪之下雪乃」这个盒子里。妆容乾净,头发一丝不乱,眼尾却藏不住发红。离得近了,才能看见那些盖不住的细节:锁骨旁的顏色比脸白,嘴唇缺水,手指捏住门把的关节有点发青。
「请进。」她退到一旁。
客厅像她的人:简洁、安静、所有东西找得到位置。茶几上有一杯凉掉的茶,蒸气早跑完了,杯沿留了一个半透明的吻。沙发靠背上摺得直角分明的薄毯透露出另一个讯息——昨晚她应该没睡好。
「你们找我有事?」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厚一点点,像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
「是来看你呀。」我把袋子往桌上一摆,故意发出一点声音让房间感觉有活人,「我带了退烧贴、粥、运动饮料……还有一颗柠檬。」
「那颗柠檬是用来?」八幡好奇。
「防身。」我瞪他。他把视线移开,装作在看窗外的云。
雪乃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刚要回,旁边的八幡突然抬了一下手指:「她说——『我ボク』。」
我愣了一秒。刚才那一瞬,她的自称像被卡带拉错了速,从「我」跳到「ボク(boku)」又跳回来。那个音节轻得几乎要被吞掉,但我听见了。或许是低烧让舌头打结;或许……不,我决定不要在这个时候把镜子斜过来照她。
我往前一步,接住那个不自然:「有事,有——我很担心你。」我把袋子拉开,「可以用厨房吗?」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到。过了一拍,她侧身让开:「请便。」
厨房比我想像的小一点,却什么都有。我把粥包剪开,倒进小锅补水,火开到最小。水渍碰到锅沿时发出柔软的咕嚕声。柜子里有丝瓜布、抹布、滤网一排排整齐站好;可惜调味料架上的蜂蜜用到见底。
「退烧贴给我。」八幡伸手。
「喔……你手先洗乾净。」
他白了我一眼,还是去洗了。
门外,客厅的沙发传来很轻的衣料摩擦声,我忍不住往旁边看。雪乃坐直,像在跟自己的影子谈判。我把粥搅一搅,端出去。碗很烫,我隔着布把它放到她面前。
「先喝几口,好吗?」我蹲下,以让视线平齐的高度看她。
她低头,拿汤匙,动作一如既往的精准,却慢了半拍。。
电梯里,我抱着空袋子和半颗柠檬,觉得心里装满了不是东西的东西。
「结衣。」八幡看着前方,语气慢慢的,「明天,她不一定会让我们帮。」
我想了两秒:「明天就明天的帮法。」
他偏过头,嘴角很淡的一小点上翘:「—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夏末的风往我们身上扑。世界很大、很乱、也很热;但我知道——今晚我做的一切,明天会变成她醒来的第一口水、第一条讯息、第一个小小的重量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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