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跟那些坏人斗一斗?你试过带着老百姓,跟那些贪官污吏拼一拼?你试过像嵇康那样,死也不低头?你没有。你躲在竹林里喝酒,躲在金谷园里弹琴,躲在酒肆里装疯卖傻。你什么都没试过。”
阮籍的手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你是说,我不如嵇康?”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阮籍盯着他,眼睛里有一团火。火很大,像要烧出来。陆悬鱼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让。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阮籍的眼睛先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来了你就不烦了。”
“你来我更烦。”
“那我走?”
阮籍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
陆悬鱼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面前。“喝一杯。喝完再说。”
阮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咽下去,他的肩膀松了一些。
“阮籍,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财神那些年,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阮籍沉默了很久。“做了。做过一些事。帮过一些人。但太少了。少到不值一提。”
“帮了就是帮了。不管多少。你帮过的人,记得你。你不知道而已。”
阮籍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你帮过那么多人,你记得他们吗?”
“不记得。他们记得我就行。”
阮籍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学会了笑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是个开当铺的,说话却像个和尚。”
“和尚不说这些。和尚说放下。我说拿起来。拿起来,才有放下的资格。”
阮籍端起酒杯,跟陆悬鱼碰了一下。“你这句话,说得不错。”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
阮籍放下酒杯,把琴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他看着琴,看了很久。
“我给你弹一首曲子。你听听。”
“好。”
阮籍的手指落下去。琴声响起,曲调很高,很急,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奔跑,后面有人追,前面是万丈深渊。不能停,停了就掉下去。不能回头,回头就被追上。只能跑,拼命地跑。跑到最后,悬崖没了,路也没了,前面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空地上,喘着气,回头一看,追他的人也没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阮籍弹完了,抬起头,看着陆悬鱼。“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叫《穷途》。”
“穷途?”
“对。穷途。阮籍哭穷途,你没听过?”
“我不知道还有曲子!”
“我自己写的。写了好多年,一直没弹给别人听。你是,不是后悔喝了酒。他后悔的是――没有在嵇康被杀的那一天,站出来。哪怕站不出来,喊一声也好。喊一声,嵇康听见了,知道还有人跟他站在一起。但他没有。他躲在家里喝酒,喝得烂醉,醉到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嵇康已经死了。《广陵散》也死了。
琴声越来越悲,悲到骨头里。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悲,是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看着窗外的雨,一滴一滴地数。数到一百,雨还没停。数到一千,雨还在下。数到一万,他不想数了。他知道,雨不会停。就像他心里的那根刺,不会拔出来。但他不再躲了。他坐在那里,让雨淋着,让刺扎着。疼,但疼着疼着,就不那么疼了。
陆悬鱼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红的,是透明的,一滴一滴地掉在石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没有擦,也没有躲。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琴声,让它在他心里慢慢地化开。化到最深处,化成水,化成风,化成什么都没有。
琴声停了。竹林里很安静。风又吹了,竹叶又响了,阳光又动了。但一切都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琴声带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琴声留下了。阮籍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收回来。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有两道细细的泪痕。
陆悬鱼擦了擦眼睛,端起酒杯,敬了阮籍一杯。阮籍没有端杯。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