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迈开步子,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样,他得回去。
他的东西还在那里,他要把它们拿回来,然后离开那个地方,再也不回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龙走进吴梦的房间。
他站在那面小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年轻人,穿着吴梦给他买的浅蓝色t恤,穿着吴梦给他买的牛仔裤,穿着吴梦给他买的运动鞋。
从头到脚,除了口袋里的几十块钱零钱,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吴梦给他买的。
陈龙开始脱衣服。
他扯掉t恤,扯掉牛仔裤,扯掉袜子,把它们扔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扔,像是在剥掉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那些衣服,开始撕。
他的力气很大,那些布料在他手里像是纸一样脆弱。
t恤被他从领口处撕开,扯成两半。
碎片散落一地。
做完这一切,陈龙赤着上身站在房间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左肩和右肩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深紫色,肿胀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用旧布条缠的绷带还在,但有些已经松脱了,垂下来一截,在他的腰侧晃来晃去。
陈龙从衣柜里翻出了他刚来莞市时穿的那身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那条膝盖上打着补丁的裤子,还有那双漏了洞的回力鞋。
他把它们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又变回“农村小子”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这才是我,这才应该是我的样子。
他把牛仔包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把床上的几件旧衣服塞进去,又把那本三叔公送给他的《少林拳谱》塞进去。
那本书已经被他翻得破破烂烂的,书角都卷起来了,纸张泛黄发脆,但他一直舍不得扔。
拉上牛仔包的拉链,背在肩上。
陈龙刚准备离开这里。
客厅的门打开了。
吴梦站在门口。
她的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睛红肿,眼影被泪水冲花了,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灰色的痕迹。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银色亮片裙,高跟鞋上沾着灰尘,头发散落了几缕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憔悴。
她看到陈龙背着牛仔包的样子,愣住了。
“龙仔,你要去哪?”吴梦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得太久伤到了嗓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嘛。”
陈龙没有看她,侧身从吴梦身边挤过去,走出门,站在走廊里。
“我在这儿睡不着。”陈龙说。
吴梦追了出来,伸手去拉陈龙的胳膊。
陈龙一甩手,把她的手甩开了。
动作不算粗暴,但那种拒绝的态度非常明确。
“龙仔,”吴梦的声音颤抖,“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陈龙决绝地说道。
吴梦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我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陈龙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为了给我买衣服?为了给我零花钱?为了让我在女孩面前大方一点?吴梦,你是不是觉得我陈龙是一个废物?是一个离开了你连饭都吃不上、连衣服都穿不起的废物?”
这是陈龙第一次叫吴梦的全名。
从小到大,他一直叫她“姐”,不管是在村里的时候,还是在莞市之后,他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
此刻,“吴梦”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了吴梦的心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吴梦摇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不想让你吃苦……”
“我不怕吃苦。”陈龙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从小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
他没有说完。
转过身,陈龙走下了楼梯。
吴梦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无声地哭泣。
陈龙出了出租楼,走进城中村的巷子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他只是闷头往前走,走过了路灯昏暗的小巷,走过了热闹喧嚣的大街,走过了正在收摊的大排档,走过了已经关门歇业的店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