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地形就只能去看朝堂。朝堂上的地形也是四样:君、储、敌、友。你比我多了一样――土。土里埋着根。”
“这都是我爹让我懂的。”
“你爹没教你的是怎么在土里种根的同时还不让人踩到你的苗。这个你得自己学。我现在告诉你一句话:褚遂良给你什么你就收什么。收了之后不要急着用。放一放。放在明算堂的账本上比一比。比完之后再把比对的结果放回度支学堂的教案里。教案是公开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能看到。你把太原暗流转运的数据做成一个教学案例。不点名。不指向任何人。但数据本身,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那是谁的数据。这种东西放到公开的教案里之后,褚遂良就再也没法说那些数据‘是你通过非法通道获取’的了。因为是他在朝堂上跟你谈判的时候提到的那些动向和量。进了教案就不再是中书省的机密。是度支学堂的教学材料。教学材料受国子监保护。”
杜荷的眼睛亮了一下。程咬金这个建议太精准了。比他自己想的“用明算堂的第三方数据去私下比对”这一层高。用教案公开数据――等于在制度框架内合法化了一段本来很敏感的信息。而这一切的掩护是“教学需要”。褚遂良如果翻脸说杜荷窃取了中书省的机密数据,杜荷就可以拿出教案说:这是你在公主府书房里亲口告诉我的内容。你现在不认了?不认也可以――那就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一个中书侍郎深夜跑去一个从七品堂长家里谈“太原暗流转运”的事。你自己说漏了嘴,怪我拿来当教案?
“程叔――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招数的?”
“不是我学的。是你娘教我的。你娘当年在克明府里帮杜如晦整理过很多教案。杜如晦不写教案。你娘替他整理――把他处理过的每一桩有代表性的数据核查案例写进私塾的讲课材料里。你爹在朝堂上那些用数据打别人脸的手段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那些事都被整理成了能在私塾里给学生讲的课。我今天跟你说的这招叫‘公开教案反制机密被窃指控’――是你娘在武德五年你爹扛完洛阳军粮案的烂摊子之后想出来的招。可惜那时候没有度支学堂。她只能在私塾里讲。现在你有。”
杜荷看着程咬金。这个披着羊皮大袄的老头,手背上还沾着灶灰,头发上还带着左卫营灶房的油烟味。他刚才那番话精准得像是用刀尖在石板上刻的。他从来不在朝堂上说长篇大论。他跟长孙无忌、褚遂良、房玄龄这些精英文官比起来像是另一个物种。但他的脑子比杜荷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晰。他把复杂到需要大量推演的政治博弈全部压缩成生活经验。生活经验比任何理论都快――因为生活不等人推演。生活就是结论。
“程叔。赵国公现在在卖粮。他洛阳庄园的粮正在通过暗流转运往太原运。每次运的量很小。他想在段尚的下一轮清核之前把账面差额抹掉。但段尚的下一轮清核大约是什么时候开始?”
“段尚那个人,你以为他只会查已经发生的东西?他退休之前跟先帝说过一件事:数据清查的重点不是追过去的差额。是盯当下的移动。赵国公在洛阳出粮的节奏――二十三天一批――这个节奏段尚已经看出来了。他连下一批是什么时候都猜得到。”
“什么?”
“你自己看。”
程咬金从羊皮大袄的另一个内衬里――这件袄子到底有多少个内衬杜荷并不清楚――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小纸片。纸片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个日期:冬月十七。第二行是:段尚已申请复核令,下一轮针对太府寺标注的差额异常项申请重新复核。重新复核的意思你清楚――段尚不只打算把那几次跳涨查清。他打算把这几个月所有转运数据全部放到交叉比对的系统里跟田亩登记、太原市价跟踪一起做一次完整的滚动清核。如果这套滚动清核启动,赵国公每一批粮的移动都会被系统实时追踪。他再也没有二十三天的缓冲期了。每一批粮一出发就被标上。“
杜荷把纸条上的日期记在脑子里。冬月十七――现在是腊月初六。距离段尚的滚动清核大约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天。够他把存粮再出五到六批。每批三十石。一共不到两百石。四万石的总差――光靠偷偷卖粮是绝无可能在清核前把窟窿填上的。”
“所以他下一步必然不是继续卖粮。他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你猜不到吗?”程咬金把灶灰从桌面上扫到地上。灶灰落在地上散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他卖粮不是为了补差额。是为了清仓。清仓之后他那块地就空了。空了之后他下一步会把地卖掉。卖地的钱用来――”
“补税。”
“对。他把地卖给一个不会触发太原商税追踪的买主。这个买主不需要是外人。可以是他自己的人――比如他府里的总管。总管用个人名义买了地。地不在赵国公名下了。田亩登记就从他的名下消失了。商税申报也不追踪他了。四万石的差额就变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