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筷子,坐直了,姿态跟她坐在大学讲台上一样。
“语迟,你大学时候写的几篇关于天然产物化学的论文,你师兄――不对,你导师――也不对,我那个同门师兄,就是你导师的师兄,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看到你的论文,问我知不知道这个学生,我说不知道,他说,可惜了,这个孩子做天然产物化学很有灵性,但是没继续读,可能是钱的事。”
何令仪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茶杯移到了苏语迟脸上。
“后来我找到你导师――你本科的导师,他把你的毕业论文和实验记录都发给我看了,你的实验记录做得很规范,数据记录得很仔细,连试剂批号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导师说你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但你毕业之后就去娱乐圈了,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他以为你不想做科研了。”
何令仪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很清楚。
“后来我跟师兄说了你是我的孙女,他愣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难怪,基因这东西,骗不了人。’”
她看了一眼苏语迟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伸手给她换了一杯热的。
“语迟,奶奶不是要你回来做化学,奶奶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想回来,家里有这个条件,你不需要再为学费发愁,不需要再在车上二倍速听课,你可以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学,你也不用担心生活费,家里供得起。”
何令仪说完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好像在给苏语迟时间消化。
苏语迟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虾饺,虾饺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虾仁和绿色的芹菜粒,像一幅很小的工笔画。
她知道这是何令仪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何令仪是化学教授,一辈子跟实验数据打交道,从来不把话说满,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有依据、有余地。她说“家里有这个条件”,就是真的有。
沈蔚章从随行里掏出一张叠了两折的a4纸,放在转盘上,转到苏语迟面前。
纸上是几行字,打印的,英文。学校名字,专业方向,导师姓名,联系方式,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是沈蔚章的笔迹――字迹隽秀,清晰明了。
“钱的事不用担心,我工作好几年了,有积蓄。”
苏语迟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她知道沈蔚章说的“积蓄”不是指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是指他愿意为她花这些钱的决心。
一个做基础物理的人,收入不会太高,靠的是项目和经费,他说“有积蓄”,大概是把攒了好几年的钱都算进去了。
苏语迟把那张纸叠回去,放回转盘上,转回沈蔚章面前。
“哥,谢谢你,这张纸我先不收,等我想好了,再找你要。”
沈蔚章看着她,把那叠纸放回随行里,没有追问,没有催,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知行一直没有参与到这个话题里。
他不是不关心,是他知道,女儿读书这件事,他可以说,但最好不要,又看了一眼沈知行。最后目光落在林婉清脸上,停了一瞬,收回来了。
“深造这件事,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个念想,但我需要时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跟你们开口的。”她顿了顿,“谢谢你们。”
这次她没有在“谢谢”后面加任何人,因为要谢的人太多了,加不过来。
何令仪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红得不明显。
她拿起公筷,给苏语迟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碟子里,说了一句“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语迟看着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
沈怀瑾坐在沈知行的旁边,一直没有参与任何人的对话,但他听了每一个字,等苏语迟说完,他才开口,说的不是读书的事,不是化学的事,是另一件事。
“语迟,你手上的玉镯子,戴了几天,有没有不舒服?”
他问的是玉镯子,但眼睛看的是苏语迟的锁骨――是那块玉佩的位置。
苏语迟把手腕抬起来,玉镯子从袖口里滑出来,扣在手腕上,刚好卡在腕骨上方。
“没有不舒服,戴着就习惯了,摘下来反而不习惯。”
沈怀瑾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说了一句:“那就好。”
苏语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子。
她不知道的是,何令仪给她之前一个人在客房里坐到很晚,把那块玉镯子从首饰盒里拿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镯子温了才放回去。
何令仪收了一辈子,她没有女儿,挂在首饰盒里又搁了好多年,现在终于有人戴了。

